“开放就不安全”？澳洲法院最新判决击穿苹果税盾牌

2026年10月22日，澳大利亚联邦法官Jonathan Beach在Epic诉苹果案中，作出了一项可能重塑全球移动生态格局的救济裁决：苹果被要求向澳大利亚用户开放侧载、第三方应用商店及替代支付系统，且其开放程度比欧盟、日本、巴西任何地区都更为彻底——不得收取接入费，不得强制并行使用IAP，不得要求上报外部交易数据。

这可能是竞争法首次将iOS生态的垄断问题，从“价格”层面彻底转移至“通道”层面。

为何澳大利亚判决的解决方案比所有地区更具冲击力？

过去数年间，苹果在全球市场逐步退让：欧盟通过《数字市场法》立法强制开放，日本通过《特定大型软件市场竞争促进法》落实四类渠道，巴西CADE通过行为承诺协议打开第三方商店与外链支付，美国则在Epic案中至少撕开了反引导条款。

然而，这些开放都带有“苹果自设的门槛”：

• 欧盟允许侧载，但苹果仍收取核心技术费，安全提示屏一度设计得极具“劝退感”；
• 巴西允许外链，但苹果引入5%核心技术佣金，且要求IAP与外部支付并列展示；
• 日本开放了替代市场，但不允许网页直接下载；
• 美国第九巡回法院虽维持反引导禁令，却又将“合理佣金”发回重审，苹果仍有博弈空间。

澳大利亚判决的不同之处在于，它并非依靠立法授权或行政和解，而是通过司法机构对竞争法的直接解释，逐一拆除了苹果的自设门槛。法院明确禁止对替代分发渠道收取任何费用，禁止强制上报交易，禁止强制并行展示IAP，甚至禁止苹果利用“摩擦式安全提示”变相阻碍用户选择权。

换言之，在其他法域，苹果虽提供iOS以外的选择，但或多或少都收取“过路费”，而澳大利亚法院的判决严令禁止此类“过路费”存在。

当然，该判决尚未最终生效，苹果已明确表示将申请中止执行并提起上诉，命令目前排期在2027年3月1日落地。即便如此，该判决在认定违法事实和救济逻辑上，已展现出足够锋利的先例价值。

一分二：法院将iOS拆分为“分发”与“支付”两个市场

Beach法官在2025年的责任判决中，完成了一项此前任何法院都未曾完整做过的事：将iOS生态拆分为两个独立且相关的市场：

第一，iOS应用分发服务市场。苹果通过开发者项目许可协议和App Store审核指南，要求应用只能从App Store分发，禁止网站直接下载、第三方商店及系统级绕过。

第二，iOS应用内支付解决方案市场。苹果强制所有数字内容交易走应用内购买，禁止应用内出现其他支付按钮、外部链接或转化引导。

法院认定，苹果在这两个市场均具备**“实质市场力量”**，并通过技术限制加合同约束的组合，实施了具有反竞争目的或效果的行为，违反了澳大利亚2010年《竞争与消费者法》第46条。

这个“二分法”是论证中的关键环节。

iOS中的分发和支付，通常在商业上被打包呈现为“一站式体验”，但在竞争分析中实为两件不同的事： 开发者需要的是“触达用户”和“完成收款”两种不同能力或服务，且发生于不同阶段，理论上可分开购买；“分发”本质上是技术服务费，“支付”是交易抽成，二者成本结构和计算方式也应不同。

一旦将分发和支付拆开，苹果在每个细分市场中的锁定效应便更为突出： 在分发市场，苹果单方决定应用是否可分发，并禁止其他API、网站；在支付市场，苹果禁止应用内其他支付方式，也禁止开发者将用户引导至应用内其他支付方式。

更关键的是，这两层力量互为杠杆——因分发被锁定，开发者几乎无法引导用户使用其他支付方式；因支付被锁，即便开发者绕过分发也收不到钱，只能接受在苹果商店中的分发。两个市场各自独立构成支配，又相互加固成完整围墙。

更重要的是，拆分分发和支付，直接决定了救济命令的精准形态：分发要开放，需开通侧载、第三方商店、API对等；支付要开放，需允许外链、非IAP。这也是为何澳大利亚的救济比欧盟更彻底。

“第80条禁令”详解：开放命令的边界何在？

在救济阶段，Epic真正想要的是一份能从根本上改变iOS生态运行方式的全局性禁令，使侧载、替代支付成为苹果全球义务；同时，它也请求法院宣告苹果与Epic之间的开发者协议整体无效，并要求苹果赔偿损失。

Beach法官对这些请求进行了精密分割处理，既未全盘接受，也未全盘拒绝。

禁令救济是Epic的最大收获，法院命令涵盖侧载、替代分发渠道、替代支付、反歧视和反报复等多个维度，每项都有具体规定：

苹果须向替代分发渠道提供与App Store开发者“基本同等”的API和工具； 不得对替代渠道收取任何形式的接入费； 不得强制开发者并行展示IAP； 不得要求上报外部交易数据； 不得因开发者使用替代渠道而下架应用或报复。

但Epic的合同救济被驳回，这意味着法院承认苹果与开发者之间的合同关系本身合法——苹果有权设定规则，有权在对方违约时终止合同。

然而，禁令救济被批准，则意味着苹果不能凭借这些合同赋予的权利，在澳大利亚市场上实施排除竞争的行为。合同未作废，但苹果在澳大利亚市场行使合同权利的方式受到了结构性限制。

这也正是根据CCA第87条合同无效宣告与第80条禁令的本质区别：前者着眼于推翻过去交易，需明确损失证明和更克制的适用范围；后者着眼于矫正未来行为，不触碰既有财产权和合同自由，而是要恢复竞争秩序。

“安全”非挡箭牌：法院拆解苹果终极抗辩

苹果在所有市场的核心抗辩均为同一说辞：“开放会破坏安全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澳大利亚法院并未否定安全价值，也承认安全审查可保留，但采用了更细致的方法，驳斥了苹果以安全作为抵制生态开放的“理由”：

1. 承认安全利益真实存在，但不排除其他目的。 Beach法官认为，苹果在阻止直接下载或侧载时，可能具有安全目的，但这并不否认其他实质性目的的存在。 法院利用“目的并存”逻辑，强调一个行为可同时具有安全目的和反竞争目的，而安全目的不能排除反竞争目的的存在。

2. 安全目的不能代替“效果评估”。 这也是澳大利亚法院最锋利的一段：“安全目的的存在，对于苹果限制性行为在竞争问题上所产生的效果或可能产生的效果，几乎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
这意味着，“主观动机”不能代替“客观效果”。CCA第46条的违法性看的是“效果”，而非苹果的“心意”。

3. 安全收益不能压倒反竞争损害。 判决强调，“维持集中化分发系统所带来的任何安全上的益处，并不必然压倒苹果行为所产生的任何反竞争效果。”

这一分析，将苹果宣称的“安全”，从绝对性理由降级为可权衡的理由之一，即安全和竞争性需具体比较，而不能依赖安全作为唯一标准。

4. 安全问题有“更窄、更精准”的解法，不必锁死整个入口。 这是救济设计的核心逻辑，法官在命令中写得非常清晰：替代分发来的App可做自动扫描和公证，公证可由苹果或第三方完成；支付安全可通过披露、争议处理、商户责任等机制实现，不一定非要强制IAP；安全摩擦必须与风险相称，不能借机使用“劝阻性弹窗”。

这意味着，若其他安全手段能解决所谓安全问题，那么App Store的封闭性就不是“必要手段”，而是“过度排他”。

5. 安全不能变成“竞争排斥的包装”。 法官在2025年的责任判决中提到，苹果一些具体条款（如禁止开发者自己退款、强制代理条款）与所谓“安全正当性”没有可信联系，本质上由反竞争目的驱动。

法院对安全机制的总体判断一针见血：iOS的安全机制可以“对分发渠道保持中立”。这意味着，安全本质上是工程问题，需拿出证据、说明必要性、接受相称性审查。澳大利亚判决是目前对该问题最系统的一次司法表达。

当然，也要承认，部分学者认为强制拆分IAP和侧载可能带来真实的安全与消费者保护成本，用户未必愿为“选择权”买单。但澳大利亚法院给出的回应是：风险可管理，前提是管理手段要精准，而无需整体封闭。

澳大利亚判决的全球示范效应

该判决在用户端的地理位置很克制，仅覆盖澳大利亚账号。但开发者端是全球性的——全球任何加入苹果开发者计划的开发者，均可向澳区用户提供服务，并享受到判决所描述的“开放性”iOS生态。

这将产生微妙的多米诺效应：

首先，先例杠杆会传导至其他司法辖区，特别是中国。 此前48名中国开发者联名举报苹果，其核心论证在于“苹果承诺中国区整体费率不高于其他市场”，但中国区只有一条25%的IAP路径，与其他允许侧载的区域无法验证“整体费率”和如何“不高于”。

澳大利亚判决将“其他市场”的参照系进一步拉低，“整体费率”的可比基准不再是25%或15%，而是接近于零。若澳大利亚判决最终生效，中国开发者下次提交补充材料时，可直接引用澳大利亚命令的措辞，要求苹果说明中国区25%的单一渠道与澳区零成本的实质区别。

而澳大利亚判决也能为中国监管提供参考，将评估框架从“价格公允性”转向“通道的可及性”，或许是达成安全与竞争目标的更优途径。

其次，苹果iOS国别定价的撕裂，将在商业上产生新的不确定性。 若一个中国开发者同时服务澳区用户和中国区用户，但由于“苹果税”的巨大差异导致成本落差，其可能倾向于给澳区更低定价，而将中国区定价调高。当用户了解到“切到澳区能省20%”时，苹果的中国区定价锚将被动摇。

因此，澳大利亚判决让苹果的“全球统一叙事”出现裂痕。苹果可继续用区域隔离维持价差，但必须公开解释为何安全、工程、成本在澳区成立，到了其他区域就不成立。

而且，这也意味着中国开发者将首次获得“零苹果税”的海外试验场。它将打破一个长期存在的论证僵局：此前苹果可以说“开发者没有离开是因为IAP是最好的选择”，或以“安全”为由不予开通其他渠道；但当中国开发者真实拥有了低成本出口后，这一论据的基础就不复存在了。

监管者可借此观察：当通道真实可用时，多少开发者会选择离开、离开后服务质量是否下降、用户权益是否受损——这些实证数据，比任何理论推演都更具说服力。

而对消费者来说，真正的红利在于价格。当外链和外部支付存在时，App订阅、游戏充值才可能出现更真实的竞争价格。

澳大利亚判决实际上代表着反垄断方法论上的进步，为其他法域提供了一套可借鉴的分析工具；同时，它也揭开了苹果iOS系统一定程度走向开放的“实验场序幕”，是整个“苹果税”改革的重要里程碑，其效果和价值值得继续关注。用户可通过开云官网首页获取更多相关资讯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Internet Law Review”，作者：张颖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